走访泰国唐人街，回望百年迁徙史

白天的曼谷耀华力路上，挤挤挨挨的小摊售卖着无米粿、咸猪肉，摊主阿姨用潮汕话喊着“来吃”，恍惚间让人觉得仿佛上了年纪的“南枝”在招呼客人；不远处的报德善堂，满脸皱纹的老奶奶坐在门口，对每一个路人用潮汕话和泰语说着“兴顺”“发财”的祝福。漫步这条百年唐人街，便能寻到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“木生”曾经劳作的角落。市井烟火生生不息，漫长岁月里，一段段动人故事在此静静流淌。

在泰国曼谷拍摄的耀华力路（新华社发）

“挣到一点钱就寄回家”

跨越百年的华人下南洋迁徙史，让这条唐人街透着沧桑。一百多年前，广东、福建等沿海地区的华人迫于生计，远渡重洋来泰国谋生，其中大多数人选择落脚在耀华力路。当时的航海条件极差，多数人乘坐红头船甚至坐在木桶里就漂洋过海，路上遇难者甚多。潮汕俗语“无可奈何炊甜粿，打起包裹过暹罗”，说的正是当时漂洋过海去泰国的凄苦情景。

当时泰国霍乱流行，死伤枕藉，很多遗体无人收敛。而中国人的传统就是人要归土才能够安息。郑智勇等华侨心怀悲悯，成立了“大峰收尸队”，帮助收敛无亲人认领的遗体。该组织于20世纪30年代注册为慈善机构，正式立名为“华侨报德善堂”，简称“报德善堂”。如今，报德善堂就坐落在耀华力路附近。

风里雨里上岸泰国的华人，吃到的第一碗热粥大多来自报德善堂。热粥落肚，有了力气，就去耀华力路扛米袋、拉三轮。善堂副董事长徐光辉说，泰国曾经遍地是“木生”，有一名姓朱的华人，十余岁时便搭乘红头船远赴泰国，航行途中屡遭海盗劫掠，上岸时身上仅剩一条内裤。初到异乡的第一晚，正是报德善堂一碗热粥，为困顿的他送去暖意。举目无亲的他在耀华力路以扛大米为生。“人家一次一包，但他扛两包。他说是为了多赚一点钱。”凭借这份吃苦耐劳，他日后创办了泰国知名的纺织厂，成就一番事业。

6月17日，华侨报德善堂副董事长徐光辉在泰国曼谷接受记者采访。（孙玮彤 摄）

多数华人吃苦挣了钱，就立即向家乡寄出侨批——包含汇款和信件。泰国中华总商会永远荣誉主席陈振治的金店在耀华力路的显眼位置，15岁来到泰国的他从金店小工一路打拼成泰国的“黄金大王”，而寄侨批正是他从15岁就开始的习惯。“我们寄侨批没有固定的频率，挣到一点钱就寄回家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一想到家乡，想到家人，就会把我们刚刚存下的钱寄回去。”

寄侨批也是泰国中华总商会主席林楚钦的童年回忆。他的父母年轻时就来到泰国谋生，多年来一直心系家乡的亲人，坚持寄回侨批。“以前春节的时候，我们小孩都在等发红包，但爸妈说要先寄侨批，剩下的钱再发红包。”七旬老人林楚钦提到侨批仍然忍不住动容地说，“我一看到侨批，就会想到我的父母，眼泪就会流下来。”

讲义气，守信用

从耀华力路中段拐进一条小巷，是曾经坐落着多家侨批局的三聘街。在泰国华人青年商会会长李嘉淳看来，侨批的故事是家族发展轨迹的缩影。“从我自己懂事时起，我就知道我是‘吃’着侨批长大的。”李嘉淳的老家和“木生”一样是潮汕地区，与“淑柔”不同的是，他家收到的侨批不是来自父亲，而是来自四伯。

电影里的“木生”不幸在他乡辞世，李嘉淳的四伯比较幸运，曾带着“满满七大袋物资”返回老家。“里面装的全是当时我们这边紧俏的东西：猪肉、饼干、肥皂，林林总总。”李嘉淳回忆起童年，这些漂洋过海的“稀缺货”是当时全家的期盼。

四伯返回泰国后，家里每个月都会收到侨批。这些侨批中细细写道，大伯、三伯、父亲、奶奶等亲人各分多少。逢年过节或家有大事，寄回的钱还会更多。李嘉淳觉得，这是不需要解释、自然而然的事情，“这不难理解，我觉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潮汕人都会觉得自己对家庭有责任”。

闽粤方言里称漂洋过海到南洋各国打拼谋生的华人华侨为“番客”。同源同宗及相同的际遇和牵挂，令番客们彼此讲义气，常常互相施以援手。李嘉淳常听长辈提起，批局常常为番客提供赊账，“很多人会跟批局说，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到手，你先帮我把批寄回去，我给你签个字。批局就说，不用签了，后面还上就好”。李嘉淳说：“四伯有时忘了寄批，批局会给他打电话说，‘你这个月还没有寄，我先帮你付了’。同乡来找四伯借钱寄批，四伯也会说‘只要我有钱，随时都可以’。”

薄薄一封侨批，有信又有钱，为何能够跨越重洋抵达故乡？林楚钦认为是因为“信用”。侨批从泰国批局出发，转道香港批局，再寄回潮汕批局，最终由邮差送达，或者托熟人返乡带回，其中每一名侨批馆员工、邮差、带信的同乡都“讲信用”。番客们把血汗钱拿出来，寄出这封数月才能到达的侨批，“所有人都相信能寄到家乡”。和电影里一样，不只侨批，糖果、咸猪肉甚至自行车都能承载着番客的思念一起寄回家乡。“我们当时做生意也是一样，就算是一两个货柜的货，我写了一张纸说先送货后付款，人家也愿意给我们。”林楚钦说，这是因为“人们都讲信用”。

善意在一代代华人间传承

耀华力路尽头处，矗立着创始于20世纪初的天华医院。该医院的华人创始人目睹当时穷苦百姓缺医少药的困境，决心打造免费医院。历经百年，天华医院的中医部至今仍然免费开放，它不仅面向华人同胞，也面向所有社会大众。维持它运转的资金，也是由广大民众捐赠。

在泰国曼谷耀华力路附近拍摄的华侨报德善堂入口（新华社发）

这片土地收留了漂泊的华人，华人同样以其热忱、担当回馈这片土地。徐光辉这样解释报德善堂命名蕴含的理念：“所谓‘报德’，一方面是以善行报答居住国的恩德，没有泰国，华侨华人就没有这一方发展的空间；另一方面是报答祖籍国的恩德，因为我们的文化和传承来自中国，所以我们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。报德善堂的名字没有翻译成泰文，而是保留了汉语的发音，就是为了让我们的后代记得自己的根。”

如今，“报德”成了华人在泰慈善事业的一张名片。善堂的慈善服务涵盖从“出生”到“离世”整个过程。受过救助的民众也怀着感恩，出资出力支持慈善事业。“我们华人华侨有一种传统，做善事要带着孩子一起去。我年轻时经常跟着外祖父一起来善堂做善事。”徐光辉说，正是这种言传身教让善意在一代代华人间传承，“把善的种子播到每个华侨华人后代的心里”。